教育的沈淪從能力分班開始

林萬億（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教授）

這一陣子公視推出教改紀錄片系列，第一集批判能力分班。由於，構思來自為後段班學生下跪請命的吳老師，因此，場景鎖定彰化縣，就此讓彰化縣的教育問題被凸顯，而引來反彈。其實，能力分班的問題哪是彰化一縣獨有，流傳在坊間的說法是越往南部走，學校能力分班情形越嚴重。

能力分班有理嗎？

到目前為止，認為應該能力分班的還是大有人在。他們所持理由不外乎：第一，能力分班是因材施教，有利學習。程度好的學生與程度差的學生放在一起會被帶壞。把成績好的集中在前段班，程度相當，當然方便老師教學。問題是後段班的學生被放牛吃草，她們的老師、學生作何感想？自己是人渣、廢物嗎？

其次，主張教育產能論，認為老師花太多時間、精力在這些笨小孩身上，效用很低。學校不應為她們投資太多經費，反正給她們太多燈管，她們也不讀書，何必白花錢。這種論調背後的價值是學校教育就是為了升學率，學校升學率高，就等於校長辦學績效好，教師是名師，家長有面子。學校已經忘了，國民義務教育要教育全體國民，而非少數人，教育的目標也不是競逐升學率，而是為了學生的全人發展（不管五育或七種能力）。

第三，比較文明的說法是能力分班沒有對錯可言，關鍵在於分班後的教學策略與資源配置，亦即，只要把好老師放在後段班，順便給多一點資源，如此一來，後段班就可迎頭趕上，反而有利教育。這也是似是而非的論調。前段班的家長、學生會同意被較差的老師教嗎？她們會接受少一根燈管嗎？如果前後段班的學生得到一樣的資源，那只不過是比前兩種論調稍微不那麼粗暴罷了。

能力分班弊多於利

在國民義務教育階段實施能力分班絕對是弊多於利。首先，把學生分為會讀書的（好學生）與不會讀書的（壞學生）兩類，已經種下了兩者間的高下、優劣之分，此種區隔，可能引發敵視、對立而不自覺。前段班的孩子被認為具高產能（升學率），而被要求讀書、讀書、再讀書，通常也會獲得某些特權待遇，甚至被寵壞。家長、學校只要這些學生努力讀書，其他都可不用管、不用學，即使，行為不檢，罵老師、損家長、害同學，只要成績好，一切也都可原諒。這就是大部分明星學校中的孩子的寫照。她們若變成自私、無能、驕縱、不負責任的國民，該怪誰？這難道是我們要的下一代嗎？

第二，後段班的孩子被放棄，不但學習經驗貧乏、而且充滿被歧視、鄙夷、嘲弄，她們今天學不到知能，就是明天生活競爭的落後；今天被及早放棄，就是日後為求生存反撲的種因。到頭來，前段班長大的孩子只好用制式暴力來鎮壓後段班出身的孩子。如此惡性循環，社會還會有寧日嗎？

能力分班有可能禁絕

那些擔心因廢除能力分班而喪失競爭力的家長，要求要廢大家一齊廢，好像在說教育部不可能全面禁止能力分班似的。教育部如果就此被吃定，那也未免遜斃了。公視拿台北縣坪林國中來對照，我敢很自豪地說，像坪林國中一樣的常態分班的學校，在台北縣真的是常態。為什麼台北縣能？別的縣市不能？道理很簡單。

首先，教育家長。主張能力分班的家長是那些子女成績不錯，本身又積極參與家長會，社經地位也較高的少數。獲得多數家長的支持，來說服這些少數才可能破除人人支持能力分班的迷思。其次，嚴督校長。只要抓到能力分班，就懲處，而且列入校長遴選的考核項目。我不信校長還會以能力分班為榮。第三，說服教師會。大多數老師也不希望被分為好班、壞班的老師，老師的支持是抵擋能力分班的後盾。第四，媒體的支持。媒體願意揭發學校種種惡形惡狀，鼓勵學校優質教育，一定可以抑惡揚善，何況民意代表最怕媒體。最後，政府要堅持。支持那些常態分班，辦學認真的學校，貫徹到底，絕不五分鐘熱度。這是我在台北縣副縣長任內的教育改革經驗。若不如此，此一改革風潮，必落得如東風射馬耳。最後，說不定那些西風反過來壓倒了東風，我國的教育可就萬劫不復了。